脱离“五毛钱特效”(下)

和往年有点儿不同,2015年的内地影市涌现出不少“怪力乱神”,从《钟馗伏魔》中的魔界山臊到《捉妖记》中的萝卜精,从《太平轮》中的冰海沉船到《九层妖塔》中的昆仑雪崩...

和往年有点儿不同,2015年的内地影市涌现出不少“怪力乱神”,从《钟馗伏魔》中的魔界山臊到《捉妖记》中的萝卜精,从《太平轮》中的冰海沉船到《九层妖塔》中的昆仑雪崩,从《不可思异》中的外星小球到《寻龙诀》中的“大粽子”……特效大片的层出不穷充分显示了华语电影越来越充沛的想象力和越来越有底气的技术进步。

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历史上50部票房最好的电影中有49部是靠特效制作的角色来讲故事的。人们在喝着可乐嚼着爆米花津津有味地享受视觉轰炸的同时,有没有想过创造了这些以假乱真、酷炫狂拽的银幕奇观的特效师,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是天马行空的艺术家?还是苦B兮兮的理工宅?他们的收入如何?他们过得怎么样?

带着这样的问题,1905电影网专程采访了来自国际知名视效公司Pixomondo和VHQ的几位特效师以及曾另外一些曾经奋斗在一线的行业“老兵”,为您揭秘特效师们在光鲜亮丽的作品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酸甜苦辣……

特效师的自我修养:艺术家?工程师?还是匠人?

同样是作为电影工业的“幕后英雄”,化妆、美术、摄影、剪辑、配乐、音效这样的工种由于“历史悠久”,普通观众就算没拍过片子也大概知道这些岗位都是干什么的。而特效师则是在近二三十年以来的电影数字化风潮中新诞生的,其高度强调艺术与技术结合的职业特征显得非常神秘前卫。普通影迷可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绿幕合成、CG角色、数字绘景、动作捕捉这些行业热词,甚至对其制作流程略知一二,然而特效师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却未必了解。

在采访中我们发现,这一看似高大上的行业其实入行门槛并不高,相比较配乐、美术这类需要多年“童子功”积累的“兵种”,特效行业的从业者可能来自任何专业:有从小学画画的艺校科班生“顺水推舟”,也有理工技术宅因为痴迷与热爱“半路出家”;从业者的学历水平也参差不齐:有名校数字艺术专业的正规军,也有精益求精的“海归”硕士,当然在我国,多数的从业者其实来自社会上名目繁多的各种中短期培训班。

不过你要是据此认为特效师是一个“简单”的差事,可就大错特错了——尽管多数底层特效师确实在做着大量看似枯燥机械的劳动,但事实上要将这项工作深入进行几乎是无止境的——尤其是接触到三维特效的特效师,在遇到有特殊需求的项目时,现有的插件往往不能满足需求,这个时候就需要特效师“量体裁衣”,为特定项目开发新的工具。

比如,在《狼图腾》长达10分钟雪夜狼马战段落中,掌管特效部分的VHQ公司不仅创造了逼真的系列CG狼和CG马群,还特制了一套暴风雪系统。负责这项“重工程”的郭怡然回忆道:“我们平时见到的雪一般都是飘下来的,但是内蒙古大草原上的雪下起来雪量非常大,风也特别大,像白毛雪是一阵阵的,还有一些地面上的雪被重新吹起来那样子的状态。”为了方便调整画面中暴风雪的方向、雪量、形态,特效部门光是创建这套暴风雪系统就先花了一个月,完成之后将其放到每个镜头里面,再根据不同的场景进行调整。

可见,特效师不单需要良好的艺术直觉,又对技术和工具有着很高的要求,而在大型项目的流程化运作中,后者往往起着更为关键的作用。尽管在不少孤陋寡闻又爱异想天开的导演和制片人眼中,特效师不过是些技术工作者,充其量算是工程师;尽管在业内,特效公司经常对外宣称自己的员工都是“艺术家”,但来自Pixomondo的特效师李达对自己的职业定位提出了一个更为准确的名词——“艺术工学家”。

特效行业生存现状:幕后英雄们过得怎么样?

“歪果仁”也差钱! 拿了奖照样倒闭

好莱坞数十年的视听轰炸“惯坏”了我国影迷的眼睛,相比之下,国产特效片在过去的几年中动不动就被骂“五毛钱特效”。但令人震惊的是,尽管国内特效行业常被诟病混乱无序、龙蛇混杂,但其实创造了无数“神作”的这些“歪果仁”,日子也并不好过。

比如在2013年凭借《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夺得奥斯卡最佳视效奖的老牌特效公司R&H,却在颁奖礼11天前宣告破产,254名员工在3小时内被遣散,周薪也没有领到手。而在颁奖礼上,上台领走小金人的特效总监比尔·威斯登霍佛刚要提及破产事件就被掐掉了麦克风,更为讽刺的是,彼时的杜比剧院外正有500多号特效师抗议待遇不公,导演李安后来也因为没在台上感谢特效团队不幸成了这个行业的出气筒。

然而类似的悲剧却依然在上演——据统计,2003年到2013年间,已经有21家特效公司歇业或申请破产,数千名特效工程师失业,许多往日衣食无忧的签约特效师沦落为短期合同工。到2014年,R&H倒闭的事件还被拍成了名为《少年派后的日子》(Life After Pi)的纪录片,引起了一定的反响(可能主要是吓跑了不少有志于特效行业的应届毕业生)。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在信息化时代,像Maya、Nuke这样的技术平台的普及早已注定电影特效不是好莱坞的专利,除了美国,英国、加拿大、新西兰、韩国、印度等国家等各国在技术上都不乏大把的人才,而不少国家的补贴退税政策造成了特效公司的制作预算不断被紧缩。不少大公司纷纷搬到有优惠政策的国家发展,特效师们却无法避免高额的生活成本以及不停出差、妻离子散的“悲剧”。

其次,一些导演并不真正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这造成了创作流程控制上极大的不可连续性。不少电影因为前期规划不完善导致项目严重超期,但预算却没有合理地追加,然而每增加一周,特效公司都要按时发薪,这给这些公司的财务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此外,在好莱坞,特效是唯一至今没有工会的工种,特效师无法得到医疗、养老、休假等正常权利,像07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国编剧协会大罢工”事件,挪到特效行业里,依然是不可能的事。

内地特效师:收入不算高,创业很艰难

尽管酷炫的特效大片动辄斩获亿元票房,然而创造这些的特效行业却并不光鲜。由于实际上每做一次修改,质量都会提升,所以特效部门的工作其实是无止境的,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也最多、最为辛苦,遇到加班总是家常便饭。

来自Pixomondo工作室的李达是在《不可思异》这个项目中负责实现角色动态的特效师,他告诉我们由于多数特效公司几乎都是帮助别人完成电影而不是拥有自己的故事,所以这个行业本质上依然属于服务业的范畴:“困难在于导演要的那个东西只有导演自己知道,你要如何通过多次的交流去给他看一个版本,然后得到反馈,然后再去修改。”

因此,特效师在实际工作中除了要付出大量的精力实现导演想要的镜头画面,沟通成本其实也不低。但即便如此,底层特效师月薪很可能仅在万元上下,从业者多是出于热情与爱好才投入这项工作。与此相对的是,大的特效公司从国外聘请的那些有经验的艺术总监月薪却往往在十万元的量级上,薪酬差距也比较大。

底层特效师想要升职,有两种方向可以选择:一是走“精专路线”,专攻某一类特效(水、火、粒子等),成为该领域无可替代的专家级人物;或是在自己的领域取得一定的成就之后,开始关注各个部门之间的协同运作,成为团队的领队、总监。在Pixomondo这样的公司里,为了做项目临时从国外聘请来的高级特效师多是前者。

而如果一个特效师积累了几年的经验想要自立门户的话,也要面对很多的困难。李达坦言,国内水平一般或者是再往下一点的公司其实很多,在这些人当中如果想突出自己的话并不容易。而且它牵扯到整个在流程当中你有多熟悉这个流程,甚至说你有熟悉这个流程当中,做各个流程的人。

“你能不能拿到项目,牵扯到很多事情,不是纯粹说个人经验多丰富或者技术有多牛。自己创业办公司做得很好,这需要太多其他的素质在里边,而且即使你国内自己弄得很好,你还要接受到好莱坞来的各种压力。所以不容易。”

那么要是干脆转行能干啥呢?李达开玩笑说:“也许去电影网当记者。”然而有趣的是,在1905电影网,真的有一位编辑曾在某知名特效公司打拼多年,因为实在不堪重负从而选择了转行:“这行里,有活儿源就是老大,分包转包都是家常便饭,层层盘剥稀松平常,做后期基本没有自己的时间,必须转行。我同学基本都转了,就算画功好的也开美术班当副业了。”

技术?审美?还是教育?中西特效行业差距到底在哪儿

其实,技术和文化差异真没你想的那么大

国内著名特效公司天工异彩(《寻龙诀》、《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敢死队3》)的视效指导Sam khorshid曾在采访中表示,中西方在技术方面的差距其实是很小的:“比如说拿中国的模型师和洛杉矶的模型师比较没有太大的差异……我觉得天工异彩在近两年的变化很大,比如说一起在六个月的时间只能做五十个镜头,现在六个月的时间能完成两百多个镜头,包括制作人员不管是知识方面和技术方面都有很大的提升,尤其是我们在做了五六个大制作之后,他们也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中国视效行业还很年轻正在发展,中国不同的公司,能力有所不同。有些方面很强,有些方面很弱。公司之间有区别在西方也一样,但是在中国很明显,有的公司在三维方面强但是在合成方面弱,有些公司可能正相反。所以中国的弱点是缺乏经验和时间,可能需要五到十年,需要时间去培养足够的艺术家和人才。”

而经常接触国外同事的李达表示,在合作过程中,文化差异其实也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大:“虽然我们的东西可能他们并不太了解。但是呢,我们其实很了解他们的东西,我们每天看的电视剧、电影,或是听的音乐有太多的都是他们熟悉的东西。”

“所以其实文化方面本身我觉得是我们更靠向他们,差异上并不那么明显。可能你觉得不一样的就是,他们所站的高度,他们见识到的东西,他们对美学的那种感觉,以及技术上的巧妙程度,都会高于我们这边的一般水平。”

来自Pixomondo的概念设计师黄灿洲则从美术概念的角度出发,表示中西在制作上的区别最关键的还是思考的方式:“我们这个概念团队其实在我们艺术总监的带领下,尽量很快速地在每个镜头里找不同的方案。我们可能是从很多电影吸取一些元素,然后怎么把这个方案做得更好看一点。

“但是很少就直接上来就说我要画得多仔细,做得多好看、多漂亮。我们会推敲它这么做有没有用,为什么要这么做,能不能帮助这个故事的衍生。所以从这个角度做概念会比较合理一点。”

毕业就转行,内地相关高校难出人才

稍稍了解国内特效行业的人可能已经听到过不少这样的吐槽:大公司总是单打独斗,小公司缺乏进步的机会;干原创不来钱,一味走加工路线容易陷入低价恶性竞争;前期与后期特效缺乏统揽大局的统筹者……但电影网认为在这些问题的背后,最根本的还是那句老话:“21世纪最贵的是什么?人才!”

在国内,从事影视后期特效工作最对口的专业一般被称作“数字媒体艺术”、“数字艺术”。作为北京邮电大学首届数字媒体专业毕业生,谈到这个在那时还很时髦的专业,李达坦言:“其实那会儿老师都不太知道该怎么教,主要还得靠自学。”毕业以后,李达赴日本读研深造,对国内外教育水平的差异深有感触:“那边的教授评价我们这边的毕业作品,也就是相当于人家大一大二的水平。”

而在国内最早从事数字艺术系建设的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数字媒体艺术这一专业在招生火爆的表象下也面临着不容置疑的尴尬——学生毕业后真正进入影视后期行业的凤毛麟角。影视后期行业的艰辛、整个市场的混乱无序让不少毕业生深感自己当初报了这个专业是“叶公好龙”;还有不少人反映学科主体不明显,学得太多太杂又都不够精,找其他工作的时候专业优势不明显。

来自该系的2011级硕士毕业生BO仔告诉电影网,无论本科还是研究生,这个专业的录取分数线都相当高,且是文理兼收(甚至刚开始只收理科生)。这导致生源的文化课基础较好却在审美水准、绘画基础上普遍有所欠缺。

这从该学院“动画系”与“数字艺术系”每年的毕设展上就能看得出来。同样是传媒大学声名在外的“拳头专业”,前者的展映会选在了1500人报告厅,后者则是400人报告厅(但动画和数媒两个专业的人数比其实只有5:4);前者的观众除了有前来招聘的各大影视动画公司业内人士,还有为数众多的来自其他学院甚至是外校的同学,而后者每年都像是本系的自娱自乐,作品口碑也相形见绌……归根结底,动画系的生源绝大多数从小学画,文化课虽然普遍不行,但是艺术直觉敏锐,专业定位也较清晰,没有那么多与专业无关的课业烦恼。

行业展望:市场需求增量大,未来前景可观

12月18日,早先在戛纳号称要拿下20亿票房的《寻龙诀》终于拿起了“正宗摸金范儿”,上映短短五天,影片票房已迅速突破7亿大关,根据影片2.5亿左右的成本和1:3的分成规则,这意味着22日开始,影片就走上了盈利之路。截至12月24日,该片已拿下9.27亿票房,预期成绩已完成了近一半,2016年贺岁档的引线已高调引燃。

而回顾2015年,创造了华语票房奇迹的《捉妖记》、陆川的商业转型之作《九层妖塔》、孙周的科幻本土化之作《不可思异》尽管在口碑和整体质量上参差不齐,影片的特效水准比起往年的同类影片却毫无疑问地有了长足的进步,票房也均达到了亿元以上的级别。这说明电影对特效的需求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观众们对于国产特效奇观有了新的期待,这一市场存在巨大的增量。

对于刚刚起步的国内特效行业而言,这算是开了个好头。尽管目前还存在着太多的问题,但随着外国团队人才、技术和资本的不断注入,国际国内更加密切的合作,内地特效公司省掉了很多摸索的时间和空间,也有了更多的机会积累创作经验,无论技术上还是创作流程上,未来的行业状况一定是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而在整个行业逐步走向繁荣的过程中,我们也衷心地希望那些满怀热情与创意的特效师们能够得到应有的保障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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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五毛钱特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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